我从小生在中国某个闭塞的小村庄,这里的山沟一道道的,重重叠叠地把我们和外边的世界隔绝开来。我常常想,山外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我的名叫作秋思,是娘给我取的。但爹爹却很不喜欢这个名字,他“呸”的一声否决了它:“贱名好生养!”他爱叫我狗丫,天天粗嗓门着叫唤我,以致整个村的人都叫我狗丫。
只有我的娘,仍叫我秋思。
我自幼就发觉,我的娘和别人的娘不大一样,甚至和村里的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
她多病瘦弱,常温声细语,又懂得很多。晚上爹要出去喝酒的时候,她常常坐在小木凳上望着远处发呆,待我洗好碗筷来到娘的身边,她就用细瘦的胳膊紧紧搂着我。我靠在娘单薄的身躯,听她讲李白,讲女娲,讲和这个村子毫不相干的东西。
娘说,李白没做成什么官,就去周游各处,他爱上了这世间的山水,便忘了什么是功名利禄了,他要为山写诗,为水写诗,为月写诗,为他的所爱写诗,最后连死也是醉倒在他爱的美的月色里。
娘还说,苏轼被贬官,一路南下,也一路写诗,他辗转各处虽说是被迫的,却在其间寻到了他的乐趣。他就写了好多他对国家的情,对他子民的情,相思之情,爱国之情,念家之情。他们爱这个世界,看得到对于他们来说美的东西,才能够有感而发。他们的诗是那样美,就是因为他们倾注了他们的情在里边。
我似懂非懂,我和娘说我们这儿也有山呢,那也是景吗?可我一点也不想写诗。娘便叹了口气,秋思啊,你要是能看到那些景呀,就明白了。
我问在看打牌的赵大娘有没有出过山,去看过外边的世界,她大笑一声:“这儿有什么不好?外边的人坏得很,心眼儿可多了!你这丫头别整天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接着问她认不认得李白,她睨了我一眼:“俺可不知道这个村子有这么个人!”
我又问她知不知道苏轼,她恼了,直叫我爹:“你看看你家狗丫!净说些胡话!定是你那病娘教你说的!”
我爹也生气了:“你管她作甚!俺正打着牌呢!”
我不吱声了,不然爹又要骂娘了。
其实除了娘之外,懂得最多的人应该是村长。我们村的宣传栏上的字都是他写的。我看那些工整的字,心里很是喜欢他,觉得他是和娘一样的人。
我常常去找他玩儿。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就是荷花的女儿呀,都长这么大了。我点点头,问他认不认得李白。他说他认得,说李白是个大诗人,还送了一本书给我。
回家后,我就把书拿给爹娘看。娘放下碗筷,想接过书看,爹却勃然大怒,跳起来打了娘一巴掌,冲我囔囔,“给了你本书就要喊他爹了是不是!你们娘俩都一个样!你要是让我发现你再去找那家伙,我决不轻饶你!”
他好像是在和我说话,但又像是说给娘听。娘亮亮的眼在那一瞬暗了下去,看着爹把书给撕成了碎片,我发觉我可能要失去些什么了,但也只能在心底里悄悄地流泪。
往后,我再也没去找过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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