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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鄂市一中大门前种着一棵百年历史的银杏树，鄂高建校之初，第一任校长在这棵老树下迎接第一届学生，之后数十年，光阴交替，四季更迭，学生走了一批又一批，它始终挺立在这里。

萧萧而落的杏叶铺满校门口，清洁阿姨从墙边往里扫，面对一地的树叶和四处盘旋的秋风，一柄扫帚显得渺小无力。

苏程从计程车上下来，背起书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车来车往的路边，身形消瘦的女人站在那儿，上身裹着黑色的羊毛针织衫，下身套了件黑色的棉裤。鄂市近年来气候逐渐极端，模糊了四季分界线，金秋九月隐隐可窥见寒冬的影子，本应拂过硕果累累的秋风带着刺肤的寒意。

往后看，身后是一排岁月悠久的学区房，风雨摧残后的的墙壁斑驳褪色，像是用来感叹时光匆匆流逝的黑白照片的背景，一身黑的她就站在照片中间。

苏程忽然感觉一阵心慌，他无措地收回视线，扭头踩着树叶破碎的声响，走进鄂高的大门。

下午的第一节课无论是对于老师还是学生来说都很艰难，学生困于午觉后的慵懒，老师累于死气沉沉的课堂。

高一二班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四十几位学生趴下去一半，没趴下去的大多撑着下巴强撑，少有几个坐的笔直，沉重的眼皮撑不住涌上来的睡意往下耷拉。

班长许一和摘下眼睛揉了揉即将合上的眼睛，即便是成绩位居前列都难逃这样的定律，政治老师兼班主任王成明站在讲台上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成串的催眠曲往他脑子里灌，他恨不得现在就往桌子上一趴，与周公来一场甜蜜的约会。

他第三次摘下眼镜揉眼睛的时候，讲的唾沫横飞的老师突然停了下来，瞬间安静下来的教室让试图与周公接触的同学猛然惊醒。

“老师，您好。我是新来的学生苏程，刘主任让我直接来班上报到。”

少年清亮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一滩死气沉沉的潭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所有人齐刷刷地往门口看，一道道好奇的视线仿佛一颗颗火星子，刺得苏程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心底渐渐升起熟悉的惧意，仿若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苏程的心脏，他有些喘不上气。

萌生的退意像是贪婪的野兽，一点一点蚕食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进来吧，找个位置坐下。”

苏程缓缓眨了眨眼睛，脑海里闪过校门口母亲的身影和她身后褪色的学区房，他轻轻点头，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艰难拉回想往后退的双脚，指甲陷入肉里的刺痛稍稍拉回陷在恐惧里的意识。

仿佛跨进熊熊燃烧的火盆，苏程带着如壮士断腕般的决心，挪到班上唯一的空位，许一和身边。

许一和身边的位子是王成明特地空的，和班长坐在一块儿，有利于苏程融入班集体，不至于被排除在外。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每个人都对这位转校生充满了好奇。王成明捏紧手里的粉笔，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装着看不清的情绪，他的目光身上掠过，在教室里环顾一圈，大声喊了几句拉回学生跑了十万八千里神。

许一和正襟危坐，余光里却看到，新来的同桌耷拉着脑袋缩着肩，把自己变成一个鹌鹑。

鄂高校门口，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刮来一阵大风拉扯着过路的行人，搞得的银杏树窸窸窣窣掉下大把大把的叶子，清洁阿姨的扫帚又缓又慢地蹭着地面，面对又被落叶大片空地深深叹了口气。

路边穿着黑色羊毛针织衫的女人站了一会儿，视野里早早没有了苏程的身影，她眼神迷蒙发着呆，不知为何突然看了口气，转身沿着路边又缓又慢地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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