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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他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时是巍峨的黑色宫殿,有时是无尽的长河,有时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灰色眼睛。但这些梦总是模糊不清,醒来便忘了大半,只留下些许心悸。“石头,又做噩梦了?”母亲总会在他惊醒时,轻轻拍着他的背。“嗯……”年幼的苏石头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娘,我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周围有好多人,但他们都不说话……”“傻孩子,梦都是反的。”母亲柔声安慰:“快睡吧,明天还要跟你爹去地里除草呢。”于是苏石头便不再多想,沉沉睡去。日子就这么平淡地流淌。十岁那年,父亲苏大山进山砍柴,被毒蛇咬伤,虽保住了命,却瘸了一条腿,再也不能干重活。家里的担子,一下子落在了母亲和年幼的苏石头身上。他早早辍学,专心帮家里务农。耕地、播种、除草、收割……这些农活,他一年年地熟练起来。手掌磨出了厚茧,皮肤晒得黝黑,脊背也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弯曲。但他从无怨言。村里人都说,苏家这小子,踏实,肯干,是个孝顺孩子。只有苏石头自己知道,每当他在田里劳作,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看着庄稼从嫩苗长成金黄,又被收割归仓……心里总会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感觉难以言说,像是……在观察。观察时光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痕迹,观察生命如何在四季轮转中繁衍生息,观察一个凡人如何用数十年的光阴,去完成一段平凡却完整的人生。但他从不多想。农活很累,日子很苦,他没有那么多空闲去思考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直到十六岁那年,母亲积劳成疾,一病不起。请来的郎中摇头:“常年劳累,气血两亏,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好好准备后事吧。”苏石头跪在母亲床前,握着那双枯瘦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母亲吃力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石头……别哭。娘这辈子……有你爹,有你,知足了……”“娘……”苏石头哽咽。“以后……好好照顾你爹。娶个媳妇,生个娃,把日子……过下去……”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归于寂静。苏石头伏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他。莫向心外寻真意,一锄一禾是道场。”说完,老道士飘然而去,再未回头。苏石头站在原地,反复咀嚼这四句话。日升月落,春去秋来……这不就是他每日所见吗?一锄一禾……这不就是他每日所做吗?道场?难道这田间地头,就是他修行的道场?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但不知为何,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似乎淡了一些。日子依旧。苏石头还是那个苏石头,每日劳作,吃饭,睡觉。但从此以后,他做农活时,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专注。锄地时,他会仔细感受锄头入土的深度,泥土翻开的湿度;播种时,他会观察每一粒种子落下的位置,想象它将来破土而出的样子;收割时,他会抚摸沉甸甸的麦穗,感受那种充盈饱满的生命力。甚至下雨时,他会坐在屋檐下,静静看着雨丝如何连接天地,如何滋润干渴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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